你從鉛筆印和橡皮屑中走來,在畫室的一角,一張似乎碰一下就會傾倒的舊木桌旁。巴黎的十一月很冷,很冷。你不是法國人,不會講那悠揚的帶有鼻音的性感的語言;你的語速很急很快,你是急性子,卻很熱情,像房間一角石磚下的壁爐,那火,讓你想起伊比利亞半島的葡萄園和烈日。
你從二十三個維度,五十個角度觀察真實,構勒出靜物,做減法。總說”爲道日損“,你從沒接受過哲學教育,但你嚮往飛行機器,大洋彼岸的年輕人賦予人類翱翔天空的自由,自由是天邊流動的雲。爲畫也是如此,日損,日損。錯綜的線條,雜亂的印跡,像江南水鄉的煙巷,細雨中你永遠走不出,像青絲飄零,永遠理不順。稿紙的毛邊,像倒刺,像荊棘,永遠在你的內心中留下震動。
要我說,你又不是那畢加索,搞什麼立體主義。你永遠都完不成這幅畫了。你畫的是什麼?看不懂?不可理喻。永遠不能終結,永遠不能完成。密集的線稿,點線面,交織結合,完全沒有邏輯,一團亂麻。你在幹什麼?你幹了什麼?在畫什麼?怎麼辦?怎麼走出?怎麼理順?爲什麼?
只有我拿起筆,書寫,我才真實,我才心安,我才感覺我活着。用鍵盤敲擊的文字是冰冷而出賣靈魂的工業劣質品,是被操縱的提線木偶。那就是一塊鋼板。或是鋼釘,把你釘在這混凝土籠子裏,戴上鐐銬,自己還要感恩戴德,科學的進步還是什麼發展,什麼生產力,什麼新發明。你發現自己開始提筆忘字,被電腦刪除了記憶。小時候學習寫字,握筆,一筆一畫,一行,一行。計算機可以批量生成這一切。我發現我理不清線條,也一樣。現在又憑空多出來幾根,和光線生長在一起。
我看不清邏輯。生活也一樣,這麼多年。你長了二十六雙眼,三十五雙手,從五萬個視角觀察,腦海裏有三十萬個聲音,五十萬個念頭。你只有一個靈魂,卻有十萬只奔騰的駱駝在嘶吼。你的靈魂已經如同荒漠——沙漠裏都還有綠洲,能夠生長出草木。荒原的夜色空空,空空,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或是自己內心中整個世界在喧鬧。還缺了什麼?一定缺了什麼。你踱步,細沙都被你踩踏出沙漠中的畫。
缺了什麼?這是乾涸泉水一般心靈必然受到的詛咒。你總是行走,日夜兼程,在夜晚出發,在雪夜隻身前行。可惜你不只有幾里路要走,也數不清有多少承諾。你認不出你是誰。你還是你嗎?對,你是畫家,是大名鼎鼎的巴勃羅·魯伊斯·畢加索,住在巴黎第18區拉維尼安街13號。不,你不是,你出賣了你的靈魂,你只是空想,你只是模仿,你是精神的星夜的囚徒。那我呢?我是誰?
你繼續作畫。其實從來就沒有要你完成,你也不可能完成。放過今天的斜陽吧。讓他安然沉入塞納河的波瀾。蓬皮社中心的管道交錯,街頭藝人駐足停頓,聖心大教堂鐘聲像幽靈飄蕩在整個巴黎。這是城市和歷史的心跳。你聽不到,你只能聽到自己內心的聲音,你永遠在荒原上踱步。放過自己吧,也放下世界。放下自己,丟下。讓今天繼續前行,一切都隨他去吧。你什麼也不需要,也不依靠什麼。你什麼也不需要完成。把生活交給自己,自己就是自己,不必證明什麼,也沒有觀衆。確實,世界不會因你停下,也不會關注你,你不必自討苦喫。
從來就沒有完美,從來就沒有完成。站在凌晨的蒙馬特高地,第一縷陽光還沒有灑下來,你把遠處畫室的光線當作了月光。在最窄的巷口,你等待城市甦醒過來。這一天非常長,有點恍惚。街道中穿梭,你變成幽靈,沒有人記得你的樣子。但你屬於你自己。把念頭還給念頭,讓他們自己去吧,讓他們自然流動,放手,不必抓住什麼,也沒有什麼好完成。你總花時間等待,但等待本身就是空談,就是徒勞。戈多什麼時候來?不來了,永遠都不會。
只有未完成纔是真實,纔是永恆。
不必擔心,把事實和猜想解開,只關注事實,讓其他的自己說去吧。
你的作畫終了,你覺得沒有什麼可以增改了。真的嗎?真的。那就讓它去吧,飄飄蕩蕩進入巴黎的風,進入那個午夜,進入歷史,就到這裏吧。忘了一切。沒有完美,沒有完成,到此爲止,知止不殆。
畢竟,你從來都不是藝術家,你從來都沒去過巴黎。那你在說什麼?
那麼,我的文章也到此爲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