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總是找一個下雨天,在露天樓梯下,捧著一本《道德經》,陳鼓應的今註,看雨水滋養草木。露水會停在肥大的翠葉上打轉。雨的聲音永遠都不會終結。那也是一個永遠都不會終結的夏日傍晚,從三年前,一直到現在,直到多年之後。
人生中總有這樣的瞬間,一旦發生了,就一直發生,一直存在,時間和空間只是遷移,而在宇宙的某一處,那個瞬間仍然在進行。這就好像一切都定格在了當時,在老子的書頁上,在細雨中,在追問中。
「上善若水啊!」 「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 水滋養萬物,是他主動的嗎?還是他無意而為?水一定要處在眾人都不願停留的地方嗎?「處眾人之所惡。」 這樣就貼近「道」了嗎?向往「道」的生活,本身不就成為了一種包袱,一種不知常的妄為了嗎?「水」憑什麽教育我們要怎麽做呢?「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 永遠背不下來的文字。這是「水」的主動選擇嗎?「善」是如何定義?是為了誰的「善」?是無為嗎?
但是那一刻確實安靜的,萬籟俱寂,能聽到內心的聲音。或許又不安靜,水聲,樹葉聲,風聲,躁動,不安,頓悟?虛假的頓悟。更多的迷茫。信誓旦旦。你相信嗎?從一無所有到一無所有。我明明什麽都沒有,為什麽賦予我這些。當我借用外力,我仍然是一無所有啊。我被推上領獎臺,被推上講堂,被奉為什麽那都不重要,在細雨中聆聽自己的聲音。我是誰?我應該是誰?我知道什麽?我什麽都不知道。是誰給我權利「有為」?我是否需要證明自己?我為什麽需要證明自己?
三年後,我決心不再用 AI 生成垃圾文學,我試圖拉回我的主動權。這個世界太瘋狂,一切都被 AI 取代。我不再思考,我不再創造,我不再寫代碼,不再設計,不再創作。人的意義是什麽?質疑莊子。望洋興嘆?我是誰?我不是 AI。AI 不是我。我不可能成為 AI。AI 不是神。
我需要什麽?為什麽我被 AI 賦予了那些能力?我何德何能?為什麽我仍然迷茫,仍然空虛?為什麽我兩手空空,心裏也什麽都沒有?我一無所有而來,一無所有而去。這個夜晚,這個世界,也空空,一夜空空。本來就什麽都不許擁有,也什麽都無法擁有。你擁有什麽?
我的成就是我的嗎?我所做的一切,為什麽都被稱為我。我是什麽?我不是我。我還能是誰?這一切都是我在做嗎?都是我自己的選擇嗎?自然而然也是我自己在行動嗎?我做了什麽?
應試教育喜歡造神,但是人永遠都無法成為神仙。不僅僅是應試教育,課堂之外,無所不在。你也或許能感受到那神的恩典,時刻在告訴你什麽?你聽不明白,你只是默默點頭,還是你根本沒有聽見,或者你不敢回應,或者你已經成為提線木偶?我不是神仙,莊子也不是。人類的痛苦只能交給人類來解決,還是自行解決。莊子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淩晨三點半,要靠藥物才能勉強睡著的日子。《道德經》也不是莊子寫的,為什麽質疑莊子?莊子是一部童話?還是預言?還是什麽?莊子不允許我有所偏好,齊物論,人間世,大宗師。道?道是什麽?
當我苦苦翻動這一本書,正體中文,精裝,不堪重負。抽象的扭曲的文字。這是解藥嗎?《莊子》還是莊子?莊子可以夢到自己變成蝴蝶,我早已不做夢,而是在艱難中睡去。我已經失去了夢中逃離的機會,只能在現實中尋求慰藉。現實中的慰藉是什麽在哪裏怎麽辦為什麽要做什麽怎麽解決我不知道誰知道我不知道沒有人知道。
你不知道,莊子也不知道。或許莊子只是老者聊以慰藉無聊寫下的文字,或許從來都不存在這個人,或許一切都是幻覺。或者本來就沒有人生,這個世界也不存在,只是大夢一場。夢醒的時候又是什麽樣?夢中的人還會做夢嗎?醒著的人會來到夢裏去嗎?你會遇到誰?你需要遇到誰?你不需要需要,因為需要本身就是錯覺。還有什麽可靠?只有文字。
當我寫作,我便存在,我便思考,但是寫作本身存在嗎?我在做什麽?這些漢字的組合,拼音的組合,橫橫豎豎,錯綜復雜的線條,到底是如何拼湊出意義,拼湊出人生,又或者這一切都沒有意義?你自己判斷?莊子說了什麽?你又去翻書,你也不知道,莊子也不知道。莊子知道嗎?莊子沒有見過現代的文字,現代的修辭,也沒有見過現代的主義。莊子主義?這存在嗎?他知道自己的書流傳千古嗎?或者這並不是他的書?那是誰的書?
或許莊子是一個謊言?或許生命是一個謊言?或許這一切分子的組合都沒有意義?或者這個世界本來就不存在?或者我本來就不存在?這重要嗎?
這很重要。我已經認不出我是誰。只有那個夏夜,才能定位到我自己,聽到我自己內心深處的聲音。我需要一個錨點,這並不存在,於是我漂泊。
我漂泊。向著遠方的大海和大海之外的大海。
宇宙也有邊界,我漂泊,我處在宇宙的牢籠裏,戴著人生的鐐銬。
我詰問莊子。
我需要一個支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