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下了一夜秋雨,秋水漲滿西北的福海,可惜我只見過圓明園的冬景。
我的北方又下過一場雪,細雪落在陶然亭湖中幾尺的冰上。本地的老北京或會來滑冰,這是冬季的娛樂。可這北方終究與我無關。
乘坐午夜的航班到達首都機場,第二次從此出發,竟是最後的訣別。從朝陽站趕來,飛越日界線,飛越太平洋。雨水如同槳聲,連接成嘉興南湖的盛夏。或是秦淮夜遊,燈影,人影,結伴同行。玄武湖,你手中的風車。凌晨出發,趕一場日出,長江大橋,煎餅果子。六月的風,六月的烈日,三年光景不同。某年夏日竟能如冰封千尺般極寒。在紹興城郊,今宵酒仍未醒。
認識一個人,隨後忘記她。總有一些人消失在閒談時的燭光裡。一壺濁酒,一葉扁舟,相屬對月,上下五千年故事道盡,不會憶起你和北方。在北京有許多橋梁,從奧體中心下車到鳥巢,往中軸線,走到天壇。北京的城建很糟——路邊找不到買水的小店。與這一樣荒蕪的還有橋梁:坍塌,不再重建,不必再會,註定無緣。夕陽和頭髮纏在一起,編織成了 2024 年的開端。高速列車以百公里極速退行,在北京大學遇到又一個夏日。這是 2025 年,什麼都不同,一切皆為命數。在中文系閒走,我想正式地道別,和自己。這一去便是百年。
CTA 的地鐵車廂很舊,很髒。從 Midway 出發前往 The Loop。車廂在破舊的木高架橋上咣噹搖擺,不安於此城風光,可能這地方確沒有北方那般令人安心。在天津,高速公路上,太陽被欄杆斬斷,落日變成黑影。北方的路,北方的松,北方的人。趕高鐵,微信上找到一個新的人,開啟一個新的對話,一切都開始了?在出租車上被騙,或許不是什麼好兆頭。一個美麗的錯誤。
北方的風又吹過一年。南雁北歸,一切空寂,我不相信,我向外界索取。
認識一群人,熟悉他們,又變得陌生。人生像潮水一樣,或許更像海岸的細沙,在陽光下金黃閃耀。人潮來來往往,潮水漲了又落,誰曾在這裡駐足?外界的連接沒有錨點,不是你最後的港灣。曾經在細雨、煙靄中迷失在水鄉迷宮裡,慌忙找準方向,一年光陰如箭。想念在圖書館翻閱 Literature,或許中美洲的歷史,無論什麼 topic,隨手翻起一個下午的時光。在晚自習玩弄同桌的電子詞典。每個週五趁著空隙溜出去開餐,偷偷小酌幾杯,小心繞過門衛。紙飛機,假人頭,寫完的稿紙和無盡的塗鴉,吃不完的零食。迷茫,二選一,從來沒有等來的第二個選項。美國中部的小城,午夜的計程車,Sunny95。怎麼選都是錯?建築工地,大樓,四月的故事,湖邊閒走,你在期待遇到誰?是巧合還是故意?
舊金山的 CalTrain 上,每個人都拿出筆電工作。在新加坡,我已忘記,不明不白,讓真相永遠不為人知。或許有人亦如此,久久踟躕,欲語又止。曾經有一群夥伴,或許不過泉涸,相濡以沫,幾條小魚。你還記得嗎?為了特色菜趕向食堂,還是在十分鐘內草草吃完午餐,在宿舍躲起來,還是各種午夜的玩鬧。你還記得嗎?
初秋上海的落日像冰,像冰鎮檸檬汽水。我在許多地方都會駐足,或許有大廳中悠揚的歌聲,或許是在戶外隨處漫遊。四月的靜安寺與八月不同。書展,五角場,穿越大半個上海也穿越不到過去。
過去的座標?你在哪?你們在哪?
北方,北方,我的地圖裡已沒有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