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的時候有一種自由探索的快樂,當時用了一段時間 Arch Linux,可以什麼都不想,沉浸在這種技術之中,進入程式設計的心流,沒有 AI 打擾,沒有效率至上,沒有功利主義。程式設計是一種禪修。現在一切都變了,程式設計變成了工作,無休止的 agent 工作。再也回不來了?
於是我突然非常想給我的 Windows PC 安裝上 Arch Linux 雙系統,正好我最近的研究任務也需要一個 Linux 環境。
手邊沒有隨身碟,於是打算直接從硬碟啟動安裝映像。具體思路是,建立一個臨時分割區作為安裝媒體,之後可以改作 swap 分割區。
從 Windows 分出約 150 GB,140 GB 留給 Arch,另外 10 GB 暫時充當安裝媒體。
直到 Windows 在重新啟動後,留給我一行 INACCESSIBLE_BOOT_DEVICE。
有點諷刺,最開始,我都在使用 ChatGPT,讓它判斷狀態,再照著建議繼續操作。從壓縮磁碟區、設定 ISO 啟動,到 GPT 分割區和 GRUB,它總能接著給出下一步。解釋連貫,指令具體,於是我也逐漸省去了自己的核對。最後把 Windows 搞壞了。
後來回看,問題恰好藏在這個「下一步」裡:它未必正確理解了眼前的機器,卻仍然可以繼續回答。
這篇記下當時的分割區、啟動過程,以及最後留下的問題。指令是操作記錄,並非一份可以照抄的安裝教學。到整理這篇文章時,Arch 已經能啟動,Windows 的恢復仍未完成。
先從一塊磁碟開始
電腦是 HP Victus Gaming,使用 Samsung NVMe SSD。原有的 Windows 11 裝在啟用 BitLocker 的 C 槽,採用 UEFI 啟動,Secure Boot 最初也是開啟的。安裝媒體和兩個系統,都要放在這同一塊 SSD 上。
第一個障礙出現在 Windows 的磁碟管理。C 槽明明還有很多可用空間,能壓縮出來的容量卻很少。查看系統事件記錄中的 Event ID 259,才發現限制壓縮的不可移動檔案,包括 pagefile.sys 和 NTFS 的 $Extend\$UsnJrnl。微軟的磁碟區壓縮文件也提到不可移動檔案造成的限制,以及透過事件記錄定位檔案的方法。其中一條記錄是:
1 | The last unmovable file appears to be: |
關閉分頁檔等操作之後,可壓縮空間有所增加,最後取得了約 150 GB。後來用 PowerShell 重新列出分割區:
1 | Get-Partition -DiskNumber 0 | |
當時的對應關係如下。這裡按編號列出,並不代表它們在磁碟上的實際排列順序。
| 分割區 | 磁碟代號 | 容量 | 用途 |
|---|---|---|---|
p1 |
— | 512 MiB | EFI System Partition |
p2 |
— | 16 MiB | Microsoft Reserved |
p3 |
C: | 325.46 GiB | Windows,BitLocker 加密 |
p4 |
— | 約 985 MiB | Windows Recovery |
p5 |
D: | 140 GiB | 預留給 Arch |
p6 |
E: | 10 GiB | Arch 安裝媒體 |
這張表後來成了整次排查中最需要反覆確認的東西。ChatGPT 曾把 p4、p5、p6 的用途對錯,混淆了 Windows Recovery、Arch 的預留空間和安裝媒體,卻仍然給出針對具體分割區的操作建議。
p5 只是一個編號。真正需要確認的是它的大小、類型、位置,以及裡面裝著什麼。這些資訊不能靠對話中的印象補齊。
C 槽當時的 BitLocker 狀態也值得留下:
1 | Size: 325.46 GB |
系統當下能讀取 C 槽,不代表它沒有加密。後續又會修改 EFI 和啟動設定,恢復金鑰是否可用、出了問題要從哪裡回去,本來就應該在動手前確認。微軟的 BitLocker 復原概觀列出了啟動管理員、分割區表或 TPM 等變更可能觸發復原的情況。
安裝變成了搶修
我把 Arch ISO 裡的檔案複製到 E:,將這個 FAT32 分割區的卷標設為 ARCH-OS,再檢查 Live 環境需要的檔案是否存在:
1 | Test-Path E:\arch\x86_64\airootfs.sfs |
原來的啟動設定使用 archisosearchuuid 尋找 ISO 檔案系統。現在檔案被複製到一般的 FAT32 分割區,尋找安裝媒體的方式也要跟著改。
這裡其實隔著兩個步驟:UEFI 先找到 EFI 程式並執行;接著,Linux 的 initramfs 還要找到 Arch Live 的檔案系統。前一步成功,並不保證後一步也成功。當時很多看似相近的「啟動問題」,都需要這樣拆開才說得清楚。
在後續的分割區和啟動設定調整之後,Windows 無法啟動了。
1 | INACCESSIBLE_BOOT_DEVICE |
從這時開始,原本的安裝變成了搶修。我重新進入 HP BIOS。
啟動項裡顯然沒有剛剛做好的那個 Arch 安裝媒體。
我最開始試圖透過 PXE 啟動 Arch。我從來沒有玩過 PXE,但是這台機器不支援 iPXE,也不知道該怎麼透過網路啟動 Arch。
後來我自己找了半天,發現這台機器支援 Boot From EFI File。我便直接從硬碟上的 Arch 安裝媒體進入 Live 環境。沒有 Windows 恢復隨身碟,這個原本用來安裝新系統的環境,暫時成了檢查舊系統的入口。
先看磁碟和分割區表:
1 | lsblk -o NAME,SIZE,FSTYPE,PARTTYPENAME,MOUNTPOINTS |
GPT、EFI、BitLocker 系統分割區和 Recovery 都是排查的重點。不過,「分割區還在」只能回答很有限的問題,並不能據此認定 Windows 還能正常啟動。BitLocker 加密的分割區也不能直接當作一般 NTFS 磁碟區,拿 ntfsfix 試著修一遍。
當時沒有查明唯一根因。INACCESSIBLE_BOOT_DEVICE(0x7B)表示 Windows 在啟動過程中無法存取系統分割區;儲存控制器模式、驅動、檔案系統和啟動設定,都可能需要檢查。僅憑這行錯誤,還不能把問題歸結為 EFI 檔案損壞。
同樣,故障發生在那些操作之後,也不足以證明某一條指令就是唯一原因。但分割區映射被理解錯誤、接著仍有具體的修改建議,這件事是明確的。它讓原本就不簡單的排查,又多了一層不確定。
我先按照 ArchWiki 的安裝指南安裝。安裝過程其實很熟悉,有些指令都能背出來了。過去這麼多年。
能啟動的 GRUB,留不住的啟動項
Arch 裝好後,接著設定 GRUB。第一次安裝就遇到:
1 | /boot does not look like an EFI partition |
這一次是把 /boot 和 EFI System Partition 混在了一起。/boot 可以只是 Linux 根檔案系統中的一個目錄;grub-install 的 --efi-directory 則需要指向已掛載的 EFI 系統分割區。這個參數的用法,可以對照 ArchWiki 的 GRUB 安裝說明。
原有的 EFI 分割區是 FAT32 格式的 p1。將它掛載到 /efi 之後,安裝方式是:
1 | grub-install \ |
EFI 分割區中也出現了相應的檔案:
1 | EFI/ |
然而重新啟動後,HP 韌體仍然選擇 Windows 的啟動路徑。用 efibootmgr -v 檢查,找不到能持續保留的 Arch 啟動項;嘗試建立 UEFI NVRAM 項目,重啟後又消失了。BIOS 中也沒有可用的 Customized Boot 選項。
有一條路卻是通的:從 HP 的 Boot From EFI File 手動選擇 EFI/GRUB/grubx64.efi,便能進入 GRUB。
至少可以確定,這份 GRUB EFI 檔案能被韌體載入。接下來需要處理的,是韌體究竟選擇哪條路徑,以及為什麼自訂啟動項無法保留。
最後採用了一個繞行的辦法。既然手動選擇 grubx64.efi 已經能進入 GRUB,而新建立的啟動項又留不住,我便不再依靠新增的 Arch 啟動項,轉而使用這台機器仍會自動選擇的 Windows Boot Manager 路徑。
在這次排查中,需要分清楚的是「啟動項」和「啟動檔案」。前者記錄在韌體的 NVRAM 中,告訴韌體到哪個分割區、哪條路徑載入程式;後者則是 EFI 分割區裡實際存在的 .efi 檔案。GRUB 檔案已經安裝成功,不代表韌體就會自動選中它。手動啟動成功,恰好讓這兩個問題暫時分開了。
當時採用的做法,是把已經驗證能夠啟動的 GRUB EFI 檔案,複製到 Windows Boot Manager 原有的位置:
1 | 來源:/efi/EFI/GRUB/grubx64.efi |
這裡的 /efi 是 EFI 系統分割區在 Linux 中的掛載點。從韌體的角度看,目標檔案的路徑是 \EFI\Microsoft\Boot\bootmgfw.efi。兩種寫法指向同一個位置,只是觀察它的環境不同。
當時執行的複製指令如下。這一步會直接覆寫目標檔案;以下保留的是事故中的操作記錄。
1 | sudo cp \ |
重新啟動後,韌體仍然走原來的 Windows 啟動路徑,但那個位置上的程式已經換成 GRUB。檔名仍是 bootmgfw.efi,內容卻不再是原來的 Windows Boot Manager。接著由 GRUB 載入 Arch,便繞過了自訂啟動項無法保留的障礙。
1 | 替換前:HP 韌體 → bootmgfw.efi(Windows Boot Manager)→ Windows 啟動流程 |
這只能說明,借用原有路徑確實讓 Arch 自動啟動了。自訂 NVRAM 啟動項為什麼消失,仍沒有查明;也不能僅憑這次經驗,就認定所有 HP 韌體都只能使用這條路徑。
代價也落在同一個位置:原路徑上的 Windows Boot Manager 被覆寫了。 當時是否另外保存了原始 bootmgfw.efi,現有記錄還不足以確認,因此不能把它寫成一次已經準備好回復方式的替換。若要恢復 Windows 的啟動鏈,需要從有效備份或 Windows 恢復環境恢復原始啟動檔案,並核對 BCD 啟動設定。微軟的 BCDBoot 文件說明了重建系統分割區啟動檔案和 BCD 的用途;具體操作仍要以恢復環境中實際辨識出的 Windows 分割區和 EFI 分割區為準。即使之後在 GRUB 選單中加入 Windows 項目,也必須確認它指向真正的 Windows 載入程式;原來那條路徑如今裝著的已經是 GRUB。
至於先前的 INACCESSIBLE_BOOT_DEVICE,它仍然是另一個沒有解決的問題。韌體能載入 EFI 程式、Windows Boot Manager 能接續啟動流程,以及 Windows 核心能存取系統磁碟,是不同階段的檢查。這次替換改變了最前面的入口,並沒有修復後面的儲存裝置存取問題,也沒有解開或修復 BitLocker 系統分割區。
所以,這個結果只能記作「Arch 可以自動啟動」。Windows 的原始啟動檔案需要恢復,系統磁碟無法存取的原因也仍要獨立排查。到這裡,安裝取得了一個能用的入口,搶修卻還沒有結束。
暫時停在這裡
進入 Arch 後,又繼續設定 KDE Plasma、SDDM,以及日常開發環境。建立一般使用者,設定 wheel 群組的 sudo 權限,安裝終端機、檔案管理器和 Yakuake,再處理網路、藍牙和顯示卡驅動。
這不是一次完成的雙系統安裝。多出來的 Arch 可以使用,原有的 Windows 卻還沒有回來。最初省去的一個隨身碟,最後讓安裝媒體、故障系統和恢復入口,全都擠在同一塊磁碟上。
回想整個過程,我對 ChatGPT 的信任,逐漸超過了它實際掌握的資訊。它能解釋 GPT、UEFI 和 GRUB,也能把指令寫得完整,但眼前這塊磁碟的狀態,仍然需要一項一項核對。我把「回答得出下一步」當成了「已經確認上一步」,而這兩者之間的距離,最後要在自己的電腦上承擔。
以後再讓 AI 協助處理磁碟和啟動鏈,我會先停在唯讀檢查:目標是哪個裝置,現在裝著什麼,寫入會改變什麼,失敗後從哪裡恢復。分割區表和備份都應該在指令之前。
原本只是想多裝一個系統。最後留下的,是一個能啟動的 Arch,一個尚待恢復的 Windows,以及對「下一步」多一點的遲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