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CAP2025: 留白

前幾天才猛然驚覺，按照慣例，是時候寫年終總結了。盯著白花花的螢幕，半天拼湊不出一句話。似乎 2025 是注定被遺忘的一年。

既然這是難以回憶難以定義的一年，不如我們留白。

歲末

有一位詩人寫過一首詩。我把它原封不動摘錄在這裡。

從一年的開始到終結

我走了多年

讓歲月彎成了弓

到處是退休者的鞋

私人的塵土

公共的垃圾

這是並不重要的一年

鐵錘閒著，而我

向以後的日子借光

瞥見一把白金尺

在鐵砧上

北島

夢

十一月，似乎記得做過一個夢。

一束刺眼的強光，手術台般，直射頭頂，似乎要剝離我的靈魂。流水線廠房裡，只能聽到工業巨獸的咆哮，什麼也聽不見。感官被屏蔽了。等到我恢復知覺，肉體已隨著傳送帶前行。傳送帶的盡頭是什麼？前方是絕對的虛無。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

這不對。驚起，我開始大喊。沒有響應。

廠房無限延伸。黑暗中，平行的傳送帶時刻不停。金屬零件整齊排列。冰冷的秩序令人膽顫心驚。當你仔細望過去，才發現那些零件竟然是人。按照不知道什麼規則分類排布在各自的傳送帶上，一聲不響。他們並沒有戴著鐐銬，但他們一動不動。

是誰在操縱？

廠房全自動化作業。頭頂的攝影機和感測器監視著一切。

我開始往反方向跑，試圖喚醒周圍的人，沒有回應。

我奔跑，傳送帶時刻不停。

我在跑。 我只能跑。

我是誰

醒來時，我忘記了我是誰。

但是，還有書籍。

我研究，我晝夜不停，我追尋答案。

一月是從未涉足的故鄉，西半球正在下雪。

二月用常識的謊言背叛了自己。

三月沿青石台階一路向上，從一數到一百。

四月在湖畔閒坐。

五月為徒勞日夜兼程。

六月是結束的開始。

七月在山間行走。

八月有些中暑。

九月十月十一月。

十二月。

留白。

我是誰？

這段歷史沒有姓名，就連編號也找不到。

也沒有書籍，似乎失去了靈魂。

午夜飛行（續）

二月，我登上午夜的飛機，反抗黑夜。惶恐穿越子午線。

也許我不應該離開，其實我應該留下。

我應該做什麼？

他登上火車，前往故鄉。故鄉是哪裡？他不知道。故鄉只存在於記憶深處，或是夢中。或許這一切都不存在。窗外是多少朝代。傾倒的電線杆，無盡的平原，高山，水壩。世界的盡頭。多少片雪花無聲落下。他什麼也不知道。一切都消散在風雨中。

你想去看看長城。你說你背負著五千年，從昨天就忍痛前行，行走在這條泥濘的荊棘路上。你從未走出這片森林，從未離開這座大山。你日夜不停。你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他感受到畏懼。他似乎想起為什麼啟程。一切都由他們來定義。他們是誰？他不相信這平原竟是懸崖峭壁，他不相信噩夢和神話。他學著眾人的模樣，在淺灘上奔跑。

你追隨祖先走向大海。那艘巨艦並未帶走你的先輩，故步自封，信仰成為棺木。你的先祖曾經堅守，被背叛，被遺忘，結束自己卑微的一生。你沒有記憶，歷史選擇忘記。

他沒有犯錯，他不相信，他惶恐。他什麼也不知道，他什麼也不相信。他相信嗎？你相信嗎？這故鄉不屬於你，這大山與你無關。或許故鄉只是一個精神上的坐標。他沒有犯錯，卻要接受刑罰。什麼是正義？沒有人解釋。清楚一切，被抹去。不需要解釋。

你自認為與眾不同，你不願意接受，你試著唱反調。他們需要你接受。你非要挑戰。你發現你窒息在空氣中。

你不再做夢，你沒有主義，你無家可歸，你四海為家。你在沙漠公路上前行，你沒有追隨者。

一輪明月，你只看見殉道者的鮮血，為誰而流？他只想苟且偷生。你呼喚他午夜飛行。真理和真理之間藏著謊言。你選擇追隨祖先，追隨感覺。

他覺得沒必要相信，但他做不到。他只能在月光下趟水過河，冰冷的河水使他不得不保持緘默。而緘默是最沉痛的懦弱。

我們都是貪生怕死之輩。現狀是一潭死水。我們任人擺布。

你要去哪裡？你還相信嗎？

你不相信夢想，你不相信陳見，你不相信權力和暴力，你不相信太陽，你不相信神話，你不相信別人，你不相信規則，你不相信故鄉，你不相信過去，你不相信飛行，你不相信雲，你不相信歷史，你不相信直覺你不相信冰塊你不相信大海你不相信微塵你不相信革命你不相信政治你不相信謊言你不相信幻覺不相信收音機不相信信標不相信城牆不相信詩人不相信江山不相信愛情不相信生活不相信文化不相信天氣。你什麼都不相信。你還相信什麼？你還相信相信嗎？

真的嗎？

在錯綜複雜的迷宮中，我選擇放棄抵抗，跪在雨後的林間小道上，雙膝上沾滿了泥濘。我選擇了從一開始就選擇的一條路，選擇低下頭，俯身穿過荊棘。雖然我知道這條路通向哪裡，雖然我知道正確答案。

我選擇了恐懼。

午夜飛行，我向未知妥協。

我背叛了黎明。後悔已沒有意義。

你還是自由的嗎？

最後的特拉阿托尼

當西班牙征服者攻入特諾奇蒂特蘭

當城邦被水淹沒

當神殿之上建立起天主教教堂

夸烏特莫克成為最後的特拉阿托尼

雙足被燙傷

“阿茲特克人沒有藏金”

烈火吞噬火槍

仙人掌被水淹沒

“西班牙人懂得尊重勇敢”

絞刑架揭穿謊言

到底什麼才是真理？

征服者失眠

戰船傾倒

帝國隕落

城市裡樹立起紀念碑

文明毀滅之後永不歸來

在煙霧繚繞的黑曜石鏡中

第五個太陽疲憊地闔上眼簾

不再有搏動的心臟

餵養它日益黯淡的光芒

東方海面吹來的風

沒有帶來羽蛇神的承諾

只送來了披著鐵甲的蝗蟲

和一種無法被祭祀治癒的瘟疫

蘆葦束斷裂的聲音

淹沒在陌生銅鐘的轟鳴裡

時間之輪卡死在最後的紀元

不再轉動

在特斯科科湖乾涸的夢境下方

一條巨大的、看不見的蛇

在淤泥中緩慢地蛻皮

留下一具名叫特諾奇蒂特蘭的空殼

等待一個永遠不會升起的黎明

城市穿過阿茲特克的胸腔

永恆消失的帝國

Zócalo/Tenochtitlan 被地鐵站牌記憶

雨西湖

飛機降落在七月。我偏離只有草地的晴天，走向暴雨中的西湖。

但我仍然會想起你。夜間，高鐵在黑夜裡撕開一道縫隙，電話那頭的聲音被電流聲撕碎。追趕時光。錯位的車票。疾馳的火車。車站和夜晚都不會再等待。

我的傘禁受不了風雨。我在寶石山下的木屋裡等待雨停。

陌生的旅客，傘下的遊人。

遠山隱入蒼冥，斷橋遁入虛白。

硯台被打翻了，黑雲遮蔽錢塘的街市。湖水之下卻永遠寧靜。湖面和天空密謀了一場大霧，把保俶塔的尖頂也藏了起來。湖水之上，雨成為牢籠，成片倒下來，淋不醒夢中的人。

我在湖邊行走。這是多少次來到杭州？

雨點切斷聯結。人們只匆匆趕路。環湖的路上已經沒有行人，斷橋上卻擠滿了遊客，停滯不前。傘面下的世界縮減到了方寸之間，我們在此刻互為盲人。有誰會探頭望向灰暗的湖面和天空，感受雨點擊打在面頰上，看著石階上瀑布般的水流。逆行上山。轉頭被石壁中的佛像嚇到。石像沉睡千年，永遠都不會醒來，永遠沉醉於昨日繁華。我匆忙尋找避雨的屋簷。土腥味指引我來到山腳下的木屋。雨點浸濕了我的衣服，汗水和雨融合到一起，脊背冰冷，也如同夜晚西湖上的風。

電話中聽到你的聲音。空調吐出的寒氣比窗外的雨更凜冽，或許也是因為我全身濕透。一頓簡單的 KFC，成為暴雨中唯一的慰藉。或許你們去聚餐遊戲？但我永遠都不屬於這裡，不屬於人群和都市。

高鐵斬碎夜色和西湖的夢，西湖萬古不變，西湖的雨萬古不變。

或許一陣風來，又是暖風熏得遊人醉。

雨西湖為何而留白？

張岱是否也這樣回憶臨安？

有些事情，逝去了就不會再來。有些人逝去了，如雨入湖中，無跡可尋。

休言萬事轉頭空，未轉頭時皆夢？

旅行

我們在盛夏走向大山。記不起景德鎮的窯火，或是廬山，或是張家界，或是長沙。記憶吞噬一切，模糊。但旅行的意義，在於行走，在於一次旅行之後仍然期待下一次前行。

四月就曾騎行江畔，點幾串燒烤，吹江風。卻又在深夜彷徨，突如其來，或是有所徵兆，不知所措。

南方的小城，租一輛電動車。我開錯導航，誤入歧途。沒有責怪。重新認識你，或許今後又很難常見。用一個簡單的謊言掩蓋事實，是自我保護還是連自己也欺騙，不願意承認。但在七月的烈日之下，騎車自由遊蕩，不需要任何計劃，點一杯奶茶，走到深巷裡吃當地菜餚。或許又在山間酒醉，綠茶啤酒，看著晚霞逐漸熄滅。夜遊長沙，遁入黑夜的不止有那天的星空。乘船來到東海小島，其實並未做任何計劃，甚至是購買的最後幾張票。行走在環島海濱公路上，這裡的大海或許和往日不同。

我們為何啟程？我們何時再次啟程？

留白 · 斷章

一年的盡頭為新的一年留白。

不再偽裝勇敢，不再滿身疲憊，在清醒中假裝沉睡。

重新整理時間線，讀一些書，走一些路。

游標在空白上跳動。我試圖尋找意義，把這一年填滿。我發現我似乎失去了過去的力量，失去了語言，我試圖定義，卻發現最有力量的文字藏在那些被我刪除的段落，被我遺忘的話語，我不敢承認也不敢想的語言。最後都化為一聲嘆息，成為 12 月的一場大雪。

2025 年注定是一場大霧。那就留白。沒有人能夠定義這一切。

繼續保持清醒。

刪去一萬字，留下空白。

在這空白裡，請聽一聽你內心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