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楼 幻梦 冰

去那意识模糊到与现实交织成如糨糊般粘稠一团的地方,看一看那座冰雪的迷宫。同样的幻境,同样的梦。反复。

在不知何时,单手撑在桌上,光略显阴暗。今日或许降了雪,冷风吹进暖气中温热的室内。感觉有点闷。那就索性开窗吧!窗外的世界也没想到那般萧索了,路灯暗下,也几乎见不得什么了,只剩远处的虚空中高楼顶上还亮着的些许红光。但我的耳边听见了风的牧笛,风的萨克斯,风的交响乐。七月的原野上,远方传来的或许也是相似的声音。日光渗到每一棵小草,给予大地无尽的能量。悠扬的笛声从远方飘来,勾引的我的魂魄。

凭窗伫立,看腻的风景,不过空荡的街道和周而复始的交通灯。这个世界自己在运动。稀疏到几乎没有的车流,来到时还会细致观察车牌。许久之前,当我还是一个好奇的幼儿,我更会细致地看,细致地望,留心每一个细节。那时的光阴,几乎都无法感知到流去的速度。如今却今非昔比了,如今沧海却以变为桑田了。

整日积攒下来的重负,沉重,酸痛,胀在我的脑中,堆积在我的前额,压下我的双眉,顺着脸庞的线条,刺痛的颈椎,脊椎。之后一股股热流涌动,我的大臂开始无力,我的小腿失去知觉,我的脊背不能承受而弯曲。痛苦地与疲惫对峙,穿过筋疲力尽的峭壁,来到宁静与永恒的内心森林,直到握笔都似有些抖动。我如一位即将消逝为尘土的老者,精神即将消散的睡眠的幻梦中。或许梦是现实世界的暂时崩塌。毕竟当你闭上眼睛,当你与现实断开一切的联系,起初还能感知到的呼吸和身体与棉被、床罩和那一系列柔和的有些滑溜溜的东西接触的感觉,之后又如同肉体抽离了一样的时候,你已经不再以平常的形式存在了。你不存在,你的精神去了另一个世界,幻想的世界。

眼前已经看不到什么了,只剩下空洞的静穆;耳边不再有音乐,而是无尽的虚空。但我的精神是自由的,可以来往于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我与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建立了一种现实中敢都不敢想,也绝不可能建立的牢固的链接,似乎宇宙大爆炸前就在那里了。是的,就在那里。自由穿行,我被赋予了超越人类的能力。我分不清哪个是现实了。

眼前是北京香山的枫叶,纽约时代广场的雪花,伦敦的泰晤士河上的游船,香港的高楼。我发现我身处冰块之中;我发现我以我幻想的样子存在,一个本属于我又不属于我的躯体,一个本属于我又不属于我的形态。我发现我回到了生命诞生之前的地方,光产生的地方,回到了万物起源的神圣殿堂。意识是流动的液体,思绪是漂流的枫叶,荡起涟漪。在光的照耀下,意识的水中波光粼粼,荡起水花。每一刻,都有一个人被照亮。他的精神被点亮,他的肉体被点亮,他被点亮。但这不是兰亭,没有流觞曲水的娱乐,更不会有古代的隐者。这是我们内心深处的地方,是我们的灵魂所居的地方,是我们自己又不是我们自己。

冰块闪耀,封印了几个世纪为被人发觉的胜过世界上任何意见雕塑作品的雕花。冰屋里,透过晶莹又朦胧的冰幕,隔绝又无比接近地走进她的生命,他的生命,你的生命,我的生命。我发现我是所有人,我发现我谁也不是。一个人睡着了便不再有记忆了,因而我感觉我从未存在过。是的,眼前是不真实的谎言。《波西米亚狂想曲》中,未曾被赋予生命的愿景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可惜生命被赋予那刻,就无法挽回地注定了,注定了你的一切。走出冰屋,来到一边在永恒之光下流淌不息的意识的河川,每一滴水都是鲜活的生命。这时想起,生命的过程是否是另一种水循环?逆流而上,却发现这条河流绵延。这是一条天河,我永远也达不到终点。

“嘿!”

背后有人在呼唤我?转过身去,却只见到模糊的人影。那是我?是过去的我?未来的我?是存在的我?不存在的我?那是我?冰在融化,幻梦在崩塌,冰屋在崩塌,水流在干涸……倏地感觉手心中有一股热流,额上满是热汗,眼前景象仍是虚无和现实的交织。双腿渐渐恢复力量,但是支撑着的手臂已然麻木。这才发觉又回到窗前。

倚在窗上,这次,离外面的世界更近了,离里面的世界更近了,但这种距离永远不能量化。看向寻常的,现在又不寻常了。曾经有一段时光,甚至希望在遥远的 2011年,失手坠落的自己真的坠落了。消失在自己的过往,如同月下漂浮的烟霭,毕竟是毫不痛苦的。如今却太迟了,已经开启了一趟前往终结的旅途,路途中想都不敢想那一无所有的大限已至的宁静。但那也会是可怕的,就像在迷失的 2021,痛苦地徘徊在现实和虚幻,拿一本书连接起精神和肉体,不真实的世界,敌对的世界,变得和善。如果我不曾活过,周围的一切或许都一如现在一样运作。非也!至少我也改变了身边的人吧。活着,生命灿烂。

指着天空,什么也没有指向。把窗户开到最大,把音响上的悠扬的爵士乐开到最大!疾风!暴风!狂风!暴雪!暴雨!吹走我的灵魂!洗涤我的灵魂!救赎我的灵魂!我渴望飞向远方,飞向平流层,飞出大气层,飞到外太阳系,飞出宇宙的边界!我的精神没有边界!放下自己的肉体,放下沉重的一切。在梦里我什么都能放下,在醒时我什么都能放下!

但是梦醒了便不记得梦中事了,但是入梦了就不记得真实了。不过梦也无需要一种理由吧。

所以睡一觉,回到那个冰屋,什么都有了。

所以醒一日,把冰屋放在心里,什么都有了。